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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4月18日

第六章 炽天使圣歌队

“再来一次吧!”

“坚决不要!”

“为什么呢?”

“来几次你输几次,我都快要打呵欠了……”

“哼,过分!”

“是你自己不会打架还一天到晚喜欢找人比试。”

“谁说我不会了?”

“明明就不会!”

……

“你们安静一下好不好?”

白色卷发的天使和淡金色长发的天使在花园里争吵个不休。一直在一边独自思考着的别西卜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头,他身边一直没有出声的小天使爱丽尔(Ariel)立刻出声制止着。

本来,自从拉哈伯事件以后别西卜的心里就一直不平静。刚才观看“战神”卡麦尔(Kamael)与利未亚坦之间可以说是耍宝的比试,本来应该放声大笑的,可心中那种忧虑却越发沉重了。刀剑之间的身影,似乎如梦幻一般,令他莫名其妙地觉得悲伤。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你看,人家别西卜都嫌你烦了吧?”利未亚坦得意地冲着卡麦尔说。

“什么啊,讨人烦的是你吧?我本来就是来找别西卜比试的,根据目前记录,我们之间的比分是789:835。我基本上快要扳回来了,谁知道你这个家伙忽然冒出来打扰我们。”卡麦尔说话的时候,淡金色的头发微微地摇晃着。

“不过,话说回来,利未亚坦你应该是有事情找我才会来的吧?”别西卜终于打断了这种没有任何营养的对话。

“其实是炽天使圣歌队那群家伙找你呢,我只是传话而已。”

“什么事呢?今天不是排练日啊。”对于上帝把自己安排进这种除了唱歌以外什么事都不用做的队伍,别西卜一直是有些疑惑的。明明自己拥有第二创世天使的位格,能力强大得可为这个天堂作很多事情,可是,只是因为自己的声音好听,就被塞了一个这么闲的职位。很多时候,他的确是不太甘心的。不过好在圣歌队的成员都很容易相处,而且都是和他一样阶位的炽天使,所以说,他也就没有什么太大意见了。

“好象是说队长卡蒙不见了。”

“不见了?”

不光是别西卜,就连爱丽尔也觉得有些吃惊。

“就是被你从审判厅拉出去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天使看到过他。”

“什么?我那时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以后就送他回自己的宫殿了啊。”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还是赶快去吧。”

“真是的,这样重要的事情也要拖到现在才讲。”一贯从容沉稳的别西卜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愠怒的神色。他没等自己话音落下便飞走了,留下爱丽尔有些遗憾地看着他的背影。

“抱歉了,你知道我最喜欢打架了,又看到你和卡麦尔两个玩得那么开心,我一时忍不住才……”利未亚坦一边说一边跟随别西卜而去。

而此时,在炽天使圣歌队平日里训练的地方,四位队员正在焦急地盼望着别西卜的到来。本来,这个团体是由十二位天使组成的,但是其中的六位似乎对于神以外的事情不算是很关心,今天又不是排练日,因此也就没有参与。说起来,他们都是天使中最显赫的存在,能力也相当醒目,只不过是长期只围着神的王座唱歌,没有什么伟大的功绩,因此也不甚闻名。

而现在,这四位正站在空空的大厅一角低声交谈着。

“卡蒙到底去哪里了?别西卜那个家伙怎么现在还没有来?”阿斯玛代(Asmadai)等得快要崩溃地说,“我问拉斐尔,他说他不知道,我问撒旦叶(Satanael),他说他也不知道……真是的。”

“撒旦叶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尼斯诺克(Nisroc)很好奇地问。

“还不就是原来那个叫做彼列(Belial)的首天使,自从被降成力天使以后就把名字改了。” 阿斯玛代耸耸肩,“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那队长就没有下落了?” 尼斯诺克重新把话题引了回来。

“也许是被神派去什么地方了吧。”阿布拉米勒(Abramelec)装作很乐观地回答,但是不安地抚摩竖琴的手还是透露了他心中的波澜,“说实话,他不在还真不习惯。虽然他以前总是在我跑调时用提琴敲我的头……”

“我被敲得也不比你少了。”尼斯诺克接着说道。

“敲你还好是用小提琴,轮到我就是贝司大提琴,我最惨了……”

“那阿斯玛代还挨过管风琴呢!”

“只是一根风管拔下来打了两下而已,不要那么夸张好不好?”

一直没有发言的萨麦尔(Samael)听着同伴们百无赖聊的小吵闹,思绪却飞到了很远之外。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天国已经被暗涌的潮流充满了,很快就会掀起一场大风巨浪。

这不是主观的臆断,萨麦尔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暴风雨前的平静隐藏的不安。

毒之天使萨麦尔,也许在天国多如繁星的天使中,天生看不见的他属于一个异类了。阴郁的他一直不愿意与任何人交通,至于为什么会加入圣歌队,完全是因为音之天使那殷切的劝说。每回萨麦尔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心中总会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涌出,他说不清这是什么。

“你就是萨麦尔?好独特的名字内涵呢。”面前的天使有着无与伦比悦耳的声音,萨麦尔一听便知道一定是音天使卡蒙,而事实也果如其然。

“……”记得当时,自己没有回答,只是硬硬地保持着沉默。

“加入我们圣歌队吧!神只准招炽天使,有一大帮智天使座天使想来都不让呢。”

“我不去。”萨麦尔简短地回答。

“为什么?你的声音很好听,最适合了!”

几乎是第一次听见他人称赞自己的言语,萨麦尔不禁怔了一怔,正琢磨如何应答,又听见那悦耳的声音说,“歌唱者更需要的是敏锐的心,而你就有一颗。”

“可我是神造出来的次品,神不会想见到我跻身于王座的荣耀者之列吧!”

“你不比任何天使逊色。因为——Vos oculos non habet et omnia videt(你没有眼睛却能看见一切)。相信我,来吧,你会成为最出色者之一的。”

萨麦尔默念着这句话,那时的一切以及接下来在圣歌队的温馨时光像一曲长长的乐章一样在脑中迅速飘过:虽然有时抓狂但一贯温和开朗的卡蒙队长;被神钦点进来但却谦虚又随和的创世天使别西卜;还有现在正在吵闹着的那些思想太过纯洁而又十分善良友爱的家伙们……他们一直是自己的重要支柱,总是毫不吝啬地给予勉励和支持。

可是现在呢?虽然事情还没有明朗,但是萨麦尔可以感觉得到卡蒙的处境并不乐观。他一直沉默着,但其实他明白这种不乐观的原因只能是因为那个神。

这是怎样一个天国啊?连这样无垢的灵魂也容不下?

也许不久以后,就该轮到我们了吧?萨麦尔想,与其静静地等着神的宣判,不如……反抗……

卡蒙……也许这就是你所说的“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吧?

萨麦尔恍惚地听见三个家伙还在没轻没重地吵架。

“他把我们三个头发捆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忘了?” 阿布拉米勒讲起队长的逸事可谓如数家珍。

“还有用蜡烛台抽人呢!对了,上次还拎着钢琴追尼斯诺克跑!” 阿斯玛代也兴致勃勃地回忆着。

“怎么成队长的控诉会了……”尼斯诺克忽然发现话题越来越远。

“似乎是扯远了。” 阿布拉米勒承认道。

“说说而已,要是他现在没事能回来,用整架管风琴打我都心甘情愿!” 阿斯玛代有些担忧地说。

“我也是!” 尼斯诺克和阿布拉米勒异口同声肯定了同伴的想法。

“要是换了别人我才……”

忽然间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吓了几人一跳,来者是炽天使亚比迪尔(Abdiel)。说起来,这算是他们最讨厌的家伙,这倒不是因为他厉害,而是因为亚比迪尔总给人一种伪正经的感觉,让他们看了不舒服。在拉哈伯出事以后,绝大多数天使都对他抱以同情和遗憾,偏偏这个亚比迪尔还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说他是罪有应得……想到这里,阿斯玛代和尼斯诺克的火焰剑都紧紧握住,而阿布拉米勒也把竖琴往旁边一放,明摆出不欢迎来者的架势。

假装没看出他们的抵触态度,亚比迪尔径直走到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明天神要为圣子亚当举行隆重的加冕仪式,现通知炽天使圣歌队以萨麦尔代理队长事物,准时参加。”

“什么?我们连音之天使当指挥都没有了,这样怎么行?”阿斯玛代第一个抗议。

“而且一直都没有排练,现在绝对不可能。”阿布拉米勒也同意道。

“反正卡蒙不回来我们没法唱!”尼斯诺克直接说出了重点。

“这是神的旨意。而且——”亚比迪尔有些阴险地笑了,“那个卡蒙已经投入净罪所(Purgatorum)了!”

“你说什么?”四个天使一起惊呼。连一贯冷静的萨麦尔也禁不住义愤的情绪了,他站起身冲着亚比迪尔冷冷地问道:“你哪里听来的?”

“这还用问吗?我亲眼看见的!”亚比迪尔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别忘了,我可是神仆!”

“胡说!卡蒙什么罪都没有犯,怎么会被关进那种地方?”阿斯玛代一脸不相信地质问道。

“对啊,关那个净罪所的除非大逆不道!”阿不拉米勒再次同意了友人。

所谓净罪所,是神世界中专为忤逆之罪设置的永恒牢狱,还从来没有谁进去过。不过毫无疑问的是,一旦被锁进去就再也不可能出来了,直到世界汇终结之日,永远的孤独和求死不得。

“哼,他质疑神的公正,可比拉哈伯的淫欲(Libido)重得多,是骄傲(Superbia)!”

“那假借神的威严该算哪一宗罪呢?”萨麦尔轻蔑地反问道,“该为你再造一座净罪所吗?”

亚比迪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恼怒地按住佩剑:“你们不要逼我动剑!萨麦尔,就凭你们刚才认为卡蒙无辜的几句话,就可以把你们送去审判!别不识抬举!”

“你认为你做得到吗?”尼斯诺克晃了晃手中的火焰剑插进两人之间,“我们圣歌队的天使可不是虚有其表的玩偶!”

“而且我们绝不会放过对卡蒙居心叵测妄图加害的家伙!”阿布拉米勒也上前说道。

“比如你!”尼斯诺克同时加入。

亚比迪尔扫视一遍面前气势汹汹的天使们,寻思要动起手来自己绝对占不了便宜,甚至还有可能丧命。正在想对策之时,忽然感到身后有一阵风吹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风尘仆仆赶来的别西卜明显很不愉快地问道。

“没什么,通知事情而已,这就走。”亚比迪尔赶紧抓住了台阶下,一闪身便夺门而出。

三为天使想追过去,却被萨麦尔制止:“不用管他,现在我们应该商量一下怎么办。”

“你们在争吵的时候我基本上听清楚了大致内容。卡蒙当时说的话的确有些过火,但是这也是处于对朋友的友爱所致,是神一直鼓励的品格,不应该会受到如此重的责罚。我怀疑那个亚比迪尔在撒谎。”别西卜冷静分析道。

“那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该怎么办?”阿不拉米勒并不安心。

“还有明天就要去唱了,不想些办法真的不行啊!”尼斯诺克忧心忡忡地说。

“这样吧,你们先尽量准备一下,想办法对付明天的典礼。我去问问路西华。身为大炽天使长,他知道的东西一向比别人多。”

“不错,现在也只有这样了。”萨麦尔一向很欣赏别西卜办事情的利落风格,这次也同样没有例外,“那这里就交给我吧。”

“那,利未亚坦你留在这里吧。有你在,估计某些狐假虎威的家伙就不敢来造次了。”

说罢,别西卜刚刚才收拢的羽翼便再次展开了……

第五章 智慧之树

路西华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随即而来的疼痛令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然而浮上嘴角的却是一抹浅浅的笑容。

又来了吗?他轻声问自己。这种痛苦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自从在创世之初,那种与神完全相反的力量进入到他的身体以来,这样的痛苦便常常侵袭他的身体。他知道,那是因为混沌的力量与创造自己的力量难以调和的缘故。前者每时每刻都在张扬自己的存在,而他为了避过神的眼目,也在每时每刻压抑着这种力量的扩张。他不清楚自己还可以控制多久,不过也许他会有用得上的一天吧。

“喂,路西华,你还不去吗?”

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传递到了路西华的耳边,竟然略微驱散了不适的感觉。光辉天使努力压制住剩余的痛感,把浅金色头发的来者让进了自己的视野。

“去哪里?”刚刚从痛苦的笼罩中解脱出来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路西华很无奈地问道。

“神不是让每个炽天使都在伊甸园种一颗树作为送给亚当的礼物吗?你应该还没有完成吧?”别西卜试探着问。

“这个,我本来让彼列来通知我的,可他似乎也忘记了。”路西华努力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解释道。

“我想,他不会来了。”别西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黯淡。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炽天使了。”别西卜的话语轻微得象风。

“什么?”路西华有些吃惊。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当时在场的天使说,是因为彼列不小心用剑伤了上帝的手,被降为力天使。”

“那家伙怎么这么不小心?”

“估计是太兴奋了吧。毕竟,铸剑是至高神钦赐的任务。想当初,他还到处炫耀了一番呢。”

别西卜的的话语充满了无可奈何。毕竟彼列是上帝所创造的第一位天使,拥有“首天使”之名。现在这般被贬,实在是很令人遗憾。

“就这样而已吗?”路西华的声音忽然掺和进了一些质问的成分。

“什么?”

“这样就可以将当初辛辛苦苦创世的天使驱逐出神御座前最光辉的位阶吗?他手上的伤口难道不可以自动愈合?难道他不清楚彼列只是一时疏忽而已?难道他不明白这疏忽也是由于彼列很看重神赐予的任务?为什么一定要惩罚这无心的冒犯呢?”一边连续地质问着本不在身边的神,一边感觉那种痛苦完全消退的轻松,路西华明白自己有些过头了,但是他的内心却驱使着他的唇齿,不得不说。

“他?”别西卜小心掂量着这个代词的份量。

在天使口中,那造物主总是被称作神,或者是我父,全能者,永恒者,就连YHVH的真神之名也不敢直呼。而路西华竟然用一个如此低俗的“他”字来指待前面这一切光辉称谓的所有者,这让别西卜十分惊讶,乃至于害怕。至少,他明白,是时候打断这样的谈话了。

“我猜想,既然神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吧。说不定气消了就会让彼列回来的。我们现在应该尽量完成我们份内的事情才对。”别西卜努力把话题引开,想以此来结束路西华纷乱的思绪。

“走吧,我们去伊甸园吧。”

路西华忽然张开了六只洁白的羽翼,在那纯洁如云朵的翅膀上,每一枚羽毛都洒满了只有他才会拥有的光辉。他优雅地腾空着,仿佛王者一样地占据着空中。别西卜随即尾随了上去,虽然没有那独特的光辉,可那仿佛与空气浑然一体的身姿也会令最挑剔的眼光赞叹。

一路上,这神手中最受宠爱的两位沐浴在无数目光的瞻仰中,自身却未曾觉得在意。他们甚至连言语都未发一句便游弋过了苍穹。

路西华用余光看着身边的天使,如果说他自己的表现叫做沉默,那么别西卜则是在发呆了。毕竟,自己刚才的言语实在是有些过分了,而别西卜又是天使中公认的智者,与他的双生拉斐尔一样都拥有一颗用来沉思的大脑,因此现在的反应丝毫不算奇怪。不过,给神知道了的话就不得了了。想到这里,路西华悄悄地将一股灵力分布在了别西卜的周围,以阻挡神对于异常波动的探知。

天使在想什么,神是可以很容易就知道的,特别是对他不利的波动,比如别西卜正在制造的那种。然而,几乎所有的天使都是不知晓这一点的,所以,路西华有必要时不时地保护一下自己这位偶尔会迷茫偶尔会怀疑的朋友。

当二位天使飞到伊甸园的时候,大部分天使都已经完成任务离开了。园子里只有少数天使还在专注于自己面前的植物。路西华简短地与别西卜分别之后便往乐园最深处去了。他要到那里去种一棵神口中说的,最能代表自己的树。

“你没有眼睛,为何还能酿出这么可口的液体?种出这么优美的植物?”

快要行至园子中心的时候,路西华被一种异样的嗓音吸引了。从那波动的弱小程度,路西华可以判定它的主人几乎没有任何灵质。但是,这种声音所拥有的存在感是天使所没有的,那种真实,厚重的感觉,从来没有在天使之间出现过,因为天使只有魂质和灵质,而没有体质。不过,这种全新的生物则不一样了——他有体质。

路西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看见一位纯金发色的无翼生物和一位灰色头发的盲天使面对面坐着。他认得那天使是萨麦尔,同位炽天使的他不知为何天生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先天的残缺对他的性格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他视痛苦为解脱,视光明为污辱。他是明亮天国一个光明照不到的灵魂,在那双永远笼罩着黑夜的眼睛深处是谁也看不透思想的冰冷火焰。一贯独来独往,除非必要绝不踏出自己居所的他为何会教授亚当酿酒呢?路西华那一瞬间的疑惑目光忽然注意到了他周围妖娆着结累的藤蔓,心想,也许是因为不愿意他最心爱的葡萄树像他一样独自生长而无人欣赏吧。

那么自己呢?什么样的树才最能代表自己呢?

天使,几乎全部的力量来源都是神,因此,也只能种出神所创造的树吧。毕竟被创造者的信纸无法超越自己的造者,因为他们所有的智慧都来自于同一个存在。即便是别西卜和拉斐尔这样的佼佼者,也只是比其他人在知识层面上多了很多东西而已,其实并无差别。

那么自己呢?凭借着索非亚的力量……可不可以超越自己的造物主对于智慧的束缚呢?

这样想着,那种悲伤夹杂着欲裂的头疼再度袭来……这样子的痛苦,却激发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神既然那样宠爱人类,为什么不给予他最珍贵的智慧呢?难道他连这也要嫉妒?

神不能拥有智慧的力量,因此连别人知道智慧存在的权利都剥夺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由我来将智慧告诉人类吧。

……

当最后一棵树在乐园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后路西华便离开了。

在远去的背影后面,神吩咐亚当说:

Praecepitque ei dicens ex omni ligno paradisi comede ;de ligno autem scientiae boni et mali ne comedas in quocumque enim die comederis ex eo morte morieris.(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4月12日

第四章 审判二重奏

  在水星天中心的某一位置,一座巨大的白色十字架屹立在同样洁白的厅堂前面。遥远地望过去,你会赞叹它的美丽与无暇。但是,每一位天使都明白,那便是最可敬畏的审判之所。不过,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谁置身于那华丽而绝望的席位,也从来没有谁的鲜血滋养过十字架的根基,那高贵的艺术品很难以让人感觉到肃杀。

  不过,对于这十字架的第一位占据者而言,没有任何挑剔的完美反而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拉哈伯(Rahab)努力抬起头看着前方神临时的御座,可是视线却被一袭白色的帘子阻挡了,他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耶和华神那雕塑一般的身型。余光中他看到在神的侧席,并未被帘子遮掩的席位上,端坐着不久以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光辉天使,只是大炽天使长此时的表情与当初相差得太远了,完美没有任何同情与怜悯的神色。他又看了看整个大厅,发现大多数的炽天使都来了,甚至还有少数的智天使,座天使也站立在两旁静静地等待着审判的开始。

  “罪天使拉哈伯,所触犯的禁忌是其宗罪里的淫欲。后又违抗至高神旨意,加罪一条,数罪并罚,判处腰斩之刑,其名称永远从生命册中删除。”天使加百列(Gabriel)以少女般的嗓音冷冽地宣布着神所做出的判决。

  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审判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结束了。所谓的十字架厅堂,实际上只是宣读判决的场所而已。

  “众天使有何异议都可以提出来。”

  天使中最精通学术的拉斐尔(Raphael)从神的身边向前迈了几步,似乎做好了解释与回答的准备。不过,大家都清楚,神的旨意是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不妥的。拉斐尔环视了一周,发现天使都静默着不语,于是便决定宣布审判的结束。

  “既然众天使一致同意,那审判就到此结束,立刻行刑。”

  话刚落音,几位早已守侯在十字架下方的执法天使就开始将拉哈伯从十字架的中心卸下来,准备拖至不远处的刑场。而拉哈伯早已无力反抗这可以说是暴力的行为,他只希望自己可以早些赢来死亡的宁静与安详。

  可是,就在天使们准备离席的时候,一个悦耳的声音却阻止了他们的脚步。只见炽天使圣歌队的队长音天使卡蒙(Caim)缓缓地走到了中间。

  “在下认为,拉哈伯所犯之罪不应当受如此之重刑。”

  “罪天使拉哈伯被情欲所迷惑,因此而违抗至高者的命令。后来不但不思悔改,还阻挠米凯尔行刑。以上无论哪一条,都是不可饶恕之罪吧?身位炽天使的你,理应明白自己的责任,自己引以为戒的同时也应该引导其他天使不偏离神的轨道……而不是为他开脱罪名。”音天使反对的声音让拉斐尔有些讶异,不过他很快就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我并非要为谁开脱,我只是不想原本和睦的天国因为这次判罚而抹上污点。”卡蒙平缓的语调缓和了大厅里已经开始紧张的气氛,他又接着说,“拉哈伯在这以前为天国作出了很多功绩,就算罪名成立,不能完全逃脱责罚,也可以让他继续留在天庭,而不是陨灭吧。”

  “Mors peccati merces(死亡是罪行的代价)。”学术天使以一种很幽雅的语调说出了神的诫语。其余天使都赞叹着点头。

  “Quiconque vult servari(无论是谁都应该被拯救)。这也是神说过的话吧?”卡蒙似乎并没有被单纯的一句话吓倒,“经过了这一次,拉哈伯对神将会更加敬爱,也会更加忠诚。对于神来说,这样的宽容不是更有价值吗?”

  “饶恕罪恶就是惩罚无辜。如果判罚不严,以后难免会有其他天使步其后尘。神这样做不是为了惩罚某个天使,而是为了其他的天使不受惩罚。”看到引用神语并不起作用,拉斐尔开始解释他所认为的审判的真正原因。

  “可是,在罪过被认清之后,拉哈伯就不再是一个犯罪者了,而是一个赎罪者。神在天国设立了避难所(Sanctuary,不就是为了给带罪之身提供一个洗刷的地方吗?”

音天使的语调依旧不慌不忙,可是拉斐尔却些微有些不耐烦了。

  “那是就一般罪而言。拉哈伯犯的是七宗罪里面最为污秽的淫欲,这即便是在炼狱也难以宽容,又怎能得到避难所的星之门开启?”

  “爱可以等同于淫欲吗?”卡蒙不失时机地反问着。

  “爱也因对象的不同而有分别,身为天使应该只仰慕神的光辉,瞻仰神的圣容,歌唱神的尊贵,听从神的意愿……这才是真正的爱,圣洁的爱!”拉斐尔似乎有些愠怒与对方的强词夺理。

  “神说过要象爱自己一样爱万物吧?当初神创造天地时就有混沌混沌的渊面被光分开,死寂的水因神的光辉与圣灵的运行而被赋予灵动的生命力。神之子不光只是天使与人类,也包括空中飞翔,水中遨游,陆上奔跑,土中生长的万事万物。人鱼同样是神的子民,并不因为其能力低微而身份卑微。以强凌弱杀害神的子民,算是什么爱?不光是对爱的亵渎,也是对神的博爱圣灵的曲解和扭转。”依然从容不迫的言语从音天使的两片唇间流动到空气中,安详得令人觉得费解。

  “卡蒙,你为什么要用你那传扬神谕的天籁似的声音为罪者辩护呢?我已经说过了,断罪是神自己作出的判定,身位音之天使的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神的意旨。神因为神自己的圣意而让人鱼不蒙怜悯,那是公义之所在!人鱼不是神之子吗?神有权裁决他的子民,因为他是万民之父,子女应该无条件地遵从其父的意旨。如果圣父要他(她)死,那是他(她)必须遵从的神谕!因为神既能创造,也能毁灭生命;神的气息赋予万物呼吸,神也有权令他们回归尘土!”拉斐尔并非急噪的天使,可现在的状况让他有些不安。

  “神在让尘土呼吸时,也给予了他们自由意志。他曾经告诉过我们,要将这大地上和星辰之上所有人意志的灯火点燃,用自由的思想去消灭那些愚钝的皮囊,净化被长久的桎梏僵缚的冥顽的心灵,提升自己的神性面达到博爱至善的境界,神的严厉与宽容和谐地构成生命之树的象征,左手的严厉和右手的慈悲合力造就了神无所不在而又无所不能的至高禀性。神在说出天地间第一句话‘Fiat lux(要有光)’时绝不是只想造就一个充斥着自己傀儡的世界吧?神既然给予了自由意志,就允许了他的孩子们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善与恶尚且可以任凭神子们自定,又何况是‘善’之中‘爱谁’与‘谁爱’的问题?再卑微的爱也比憎恶高贵,再正义的杀戮也比不上再不公正的宽恕。神绝不需要用杀戮来体现他的严厉或慈悲。宽恕才是真正全能者的本意,就像用轻灵的光分开混沌,而不是消灭那混沌的黑暗。”

  那无以伦比的声音穿过空气到达了那光的耳朵里。后者只是微微将嘴角提了一提,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情。蓝色的双目开始搜寻那浅金色头发的头发。

  “住口,卡蒙!”拉斐尔已经可以感觉到天使中已经有些动摇了,他必须尽可能早地结束这场争论,“你是在混淆神的公义与道德,将善与恶的界限模糊!不错,神的确说过我们拥有灵魂上的不受约束的自由,但这并不是意味着可以自甘堕落!神的十诫和律法已经告诉明白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应该惩罚的罪!拉哈伯的每一项罪都明明白白写在圣约的磐石上,下达惩处命令的也是神!你还有什么异议不成?”

  拉斐尔激烈的灵力波动被双生天使别西卜毫无保留地接收着,他明白自己的半身开始着急了。不过,比起这一直持续不断的波动,另一种无言的讯号更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往神的侧席看过去,一双蓝色的眼睛正在银色的额发下向他悄悄示意着。四目对接了一瞬,别西卜便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自己的身体,悄悄地穿过了天使们有些凌乱的队伍……

  “拉斐尔,还有这里所有的天国的荣耀者们!难道你们忘了吗?神说过公正的实质便是将不同的个体区别对待。神的律法维护的是公正吧?是的,而不仅仅是维护一种既定的秩序!当公正与既定秩序相悖时,又怎能为了那无形的秩序井然而抹杀七主德之首的正义与公允?如果神的律法执行消灭了那本该是它存在理由的正义和宽容,那它还有秩序可言吗?如果爱也被神的律法定为罪,那憎恶与杀戮岂不有了堂而皇之的纵容?

  依旧是无懈可击的言论,拉斐尔此时却没有丝毫慌乱。相反地,他的脸上显现出了从一开始就未曾有过的平静。

  “难道你认为,神的判决错了吗?”拉斐尔不紧不慢的话语却在天使中造成了巨大的喧哗,却也掩饰了别西卜已经开始加快的步伐。

  “……”卡蒙很无奈地沉默了。毕竟,他也没有权力置疑神。

  “Crede in deu(要相信神)!”拉斐尔不失时机地告诫着,试图安抚大厅里已经有些混乱的场面。

  “Scio cui credidi(我知道我相信的是谁)!”卡蒙忽然从沉默中掷出了一声令在场所有天使震惊的话语。

  就在这句话刚刚落声的时候,别西卜顾不得别人的疑惑,奋力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卡蒙的袍子将他拉了出去。在他们身后,天使们哗然的声响依旧没有停息。然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回头看见,神那高贵的手字帘子后面伸了出来,大拇指优雅地向下一弯……

 

PS:这一章写得我神经分裂……一个是学术天使,一个是从来没有输过任何辩论的音天使……

   多亏VIA SPINA同志帮助我才免于进不正常人类研究所……

   特此感谢!

[番外]叹息之川

  “怎么?拉哈伯,难道你想再一次违抗我的命令吗?”王座上的存在以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询问着那已经成为事实的决定。金色的长长发丝因为些许的愠怒而微微地飘散着,在努力保持平静却依旧无法遏止的神力波动下流动成黄金的河流。很美丽的图画,可是,这也是最可怕的情景。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背弃我的子民。”自始自终,被叫做拉哈伯(Rahab)的天使未曾抬起过头颅一秒。但是,周围天使们的窃窃私语还是隐隐约约地顺着他的神经进入了他的思维。虽然拉哈伯听不清楚他们在议论什么,但是,“叛徒”一类的字眼还是并非无痛地触碰到了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他曾经投靠路西华(Lucifer)的事实。

 

  “子民吗?”至高神那端丽的嘴角起了一丝弧线,但这优美的线条所要传递的却是与善意和理解恰恰相反的感情。片刻沉默之后,神的言辞忽然开始激烈了,“要说子民,那也应该是被我所选中的希伯来人吧?象埃及人这种胆敢信仰邪神的民族,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我所能给予他们的最大福音就是去见证我的强大与无所不能,也因为如此,死亡就是他们发挥作用的唯一方式。”

 

  “可是,当初命令我守护埃及这片土地的正是至高神您啊,况且,即使埃及法老有错,那人民也是无辜的啊。”从来就不善言辞的拉哈伯所能想到的辩词就只是如此了。

 

  “无辜?且不说奴役我所选中的子民,光是信仰邪神这一点就是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行。”至高神的口中的重点明显是后者,毕竟,所谓的邪神,大多数都是路西华那边的,难怪神会如此专注于信仰唯一神的诫约。

 

  “也许,他们只是没有见识到您的神威而已。只要您宽容地饶恕他们的罪孽,或许他们就会……”

 

  “你想说他们就会信仰我是吗?哈哈,我差点忘记了,你也是神庙中被供奉的所谓神灵之一啊,难怪你会忘记你自己的斤两……”

 

  拉哈伯的心一紧,知道自己已经无可辩驳。但是他依旧不愿意用红海的巨浪去淹没那些无辜的人民。自从因为帮助上帝找回《天使拉杰尔之书》而得到赦免,从阴冷的地狱重新回到天堂以来,拉哈伯就一直是埃及地方的守护天使。虽然没有权利帮助他们太多,但是身为水属性的天使和当初原始混沌之海的掌管着,他一直把平静而几乎无大浪的红海和按时潮汐的尼罗河作为他们爱戴的回礼。他知道,供奉自己是不应该的,他们真正应该感谢的是那个正坐在御座上的全能之父,但是,他毕竟不能亲自到神庙里去将自己的塑像毁坏吧?那只能引起人们的互相怀疑而已,当然,还会有可怕的战争。

 

  “父神,埃及军队已经快要到达红海了,再不采取措施的话就来不及了……”神仆亚比迪尔(Abdiel)道出了拉哈伯最担心的现实。

 

  “那就让别人去吧……尽快!”永恒者周围那金色的波浪已经开始剧烈地起伏着了。再也无意于演示自己怒火的神甩甩洁白的亚麻布衣袖,从自己的宝座上起身意欲离去,却又没有走出大厅的范围,而是在华盖的旁边止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到正跪在台阶下面的拉哈伯身上,虽然被注视着依旧没有抬头,但是他的感觉却不会错。水属性的天使本身就拥有最敏感的直觉。何况,他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地注视着。他记得,很久以前,在他上一次违抗神明的时候,这样的目光也曾在他的身上作同样的停留。

 

  “父神,那这个违抗命令的家伙要怎么处理呢?”亚比迪尔有意将神心中的想法大声地宣布了出来。

 

  “驱逐出天庭。”神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冷漠。

 

  “不!父神,我宁愿接受水星天的一切惩罚,以便洗清罪孽日后效忠万军之主!请让我留在天庭吧……哪怕是打入净罪所我也心甘情愿!”

 

  拉哈伯可以感觉得到,当他说出“净罪所”这个名词的时候,就连御前七大天使那似乎凝练于万年冰霜的一直纹丝不动的身躯都在忍不住颤栗。是的,那是天庭最可怕的地方,一旦进入就只有永永远远的求死不能和后悔莫及。除非上帝恩典,否则不可能再离开。天使们对于它的恐惧甚至要超越于折翼之刑。可是对于拉哈伯来讲,这远远要比被父神遗弃幸福得多。虽然狠不下心来执行那可怕的命令,可拉哈伯毕竟是爱着神的,即使是呆在魔王身边的时候,他的心也完完全全属于神。因此,他才会冒着被路西华处罚的危险将《天使拉杰尔之书》重新带到上帝的手里,也因为如此,他甘愿背负“叛徒”的污名生活在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天使中间。所以,只要可以留在神身边,拉哈伯做什么都愿意。

 

  “你是早就有自我惩罚的打算才敢于违抗我的命令的吧?看来,在撒旦身边呆久了,你也变得狡猾了。既然他那么值得你学习,你干脆回到地狱去吧……”神的声音飘过空气,传达到我的耳里。随即和那白色的身形一起消失了。

 

  拉哈伯终于抬起头,眼中只有空空的宝座——他甚至连愤怒的天使们也看不见,虽然他们的鄙夷一直在考验水属天使敏感的探知力。

 

  是真的吗?我再次被神遗弃了?

 

  再一次……我又将回到地狱的火焰与寒冰中去……

 

  不,也不能了……回去的话只会受到路西华的惩罚和其他魔鬼的嘲弄与折磨……

 

  那么,我能去哪里呢?不容于天地的我该何去何从?

 

  刹那间,拉哈伯意识到神的惩罚是多么的残忍……

 

  而在同一个刹那,他又想起了神对他如此残忍的原因——埃及……

 

  或许我可以回到埃及去吧……一如既往地守护那里的人民……完全出于我的意愿的守护……

想到这里,拉哈伯的身后展开了强有力的羽翼。眼睛的余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夜的黑色——那不再洁白的羽毛正是神恩离他远去的标志。

 

  顾不得周围天使的嘲弄与议论,拉哈伯振翅飞向那另一个世界,飞向那蓝色的水域……

 

  天堂到红海,这个距离已经无数次被他的翅膀丈量,可是现在,他居然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他的思维开始被侵蚀——越接近目的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他恍惚记起来,平日里埃及人民献给他的祈祷,偶尔过于强烈是会传到他的思维里的,但大部分都被拦截下来了,因此倒不觉得痛苦。可是现在,一切屏障都被解除了,所有的怨念与渴望一下子汇集到一起,无疑是一股强大的冲击波。没想到,普普通通的人类身上,也可以产生出这么强的灵力波动……可是,这次的波动,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怨恨……

 

  拉哈伯神啊,为什么要帮助希伯来人逃走?为什么要掀起红海的滔天巨浪淹没一直景仰您的人民啊?为什么不保佑埃及?为什么不使我们免于灾祸?为什么在我们最需要您的时候沉默不语?为什么不回答我们的祈祷?

 

  不,不是我啊!

 

  越是接近红海,拉哈伯就越不能自制地痛苦着。

 

  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几个时辰之前的景象。浩瀚的红海在希伯来人面前一分为二,象两堵水晶做的城墙一般守护者摩西和他的追随者通过,却又在埃及士兵到来之时猛然合上,毫无怜悯地吞噬数以万计的生命。连呼救都来不及的死亡,就这样将自己的怨恨注入了灵魂之中,敲打着拉哈伯的头……

 

  可是他无法回答死者的不平,更不能弥补生者那痛彻心扉的哀伤……他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切的发生……他毕竟无法反抗神……

 

  不,我们不要到哪个可怕的地方去啊……拉哈伯神救救我们……

 

  就在一切人类生命的迹象都消失了的时候,另一种更纯粹的存在进入了拉哈伯的探知范围。那是躯体死亡之后脱离束缚的灵魂,带着对于生存的渴望和遗憾正在慢慢地汇集成一条河流,向着那个与天堂恰恰相反的地方流去。也只有天使和魔鬼的眼睛才可以看得见这条河流,因为它其实很小,很微弱。难以相信庞大的埃及军队全体覆没之后的凝聚竟然只有这么一点水流,渺小而绝望……

 

  也许,我可以救得回几个灵魂吧……

 

  拉哈伯报着美好的愿望追随着那流水而去,伸手想抓住看上去最年轻的水滴……可是,一碰到那水,他自己就毫无反抗力地被吸了进去……慢慢融化着……思维逐渐减淡,直到他自己也无法探知自己的存在……最后,黑暗如地狱的苍穹一样盖过来……

 

  ……

 

  这是哪里呢?周围似乎已经没有水的感觉了……

 

  “原来是故人啊。”略微有些嘲讽的语气实际上却没有包含任何的恶意,而且,这样的声音拉哈伯很熟悉。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呢,结果居然是这个家伙……”完全和一本正经不沾边的说话方式,似乎也不陌生呢。

 

  “恩……我感觉到这里的波动不对就想叫你们一起过来看看,没想到是老朋友回来了,真是值得庆贺啊。”这是宇宙间最动听的声音,就连神也曾经赞叹不已。

 

  拉哈伯仔细辨认着面前三个俊美的面孔。良久,他才确认了自己的所在。这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应该是比天堂更无法容身的地方吧?他曾经一度背弃的地狱。

 

  “别西卜(Beelzebub),利未亚坦(Leviathan),卡蒙(Caim)……我……”这三个名字的所有者是拉哈伯在地狱最不敢面对的存在。当初,利未亚坦从米凯尔的剑下救出拉哈伯,为他赢得了审判的机会。狱中别西卜悄悄地探访,给予了他生存的勇气;后来卡蒙由于为他辩护而得罪上帝……可是他在承受了他们的好意之后所回报的竟然是最可耻的背叛……

 

  “你还好吧?被卷入叹息川可是很惨的事情呢,其中的灵力波动足以同化你的灵魂,以至于湮灭……”和蔼的声音一如既往,动听的同时也给心灵以安慰,卡蒙“音天使”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要不是我把你从水里面拉出来,你现在就已经随着流水化做蝴蝶了!”说话者有着长而卷曲的白发。和拉哈伯的白色不同,这种白色有着近乎透明的剔透感,仿佛是水晶溶化后抽成的丝线。看到它的人都会明白主人的身份——海龙王利未亚坦。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最简短的话语出自于最深沉的思想,作为军师的别西卜似乎比自己的双生天使拉斐尔还要更胜一筹。

 

  “我只是不愿意看到生命的结束而已。”面对曾经的同伴,拉哈伯同样不敢抬头。

 

  “是吗?似乎和上次是一样的原因呢。”别西卜的目光依旧深邃。

 

  “想来也是吧。”卡蒙轻轻地叹息道,随即,这叹息就在拉哈伯身后的流水中激起了涟漪。

  “这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会有这条神秘的河流?那些蝴蝶又是怎么回事呢?”拉哈伯的目光因了这涟漪注意到周围的景象上,他居然发现河流上不断地有蝴蝶飞起,直达上空然后消失不见。无数翩翩起舞的生灵仿佛飘零的花瓣,编织出支离破碎的梦幻,混合着河流上氤氲的雾气,飘摇直上。

 

  “这里是叹息川。”别西卜依旧简短地回答。

 

  “叹息川?”拉哈伯不记得地狱有这么个地方。

 

  “就是地狱的第四条河,一切叹息汇集的最终地方。”卡蒙的声音伴随者流水悠扬着。

 

  “你从不愿意走出自己的寓所,因此你其实并不熟悉地狱吧?”利未亚坦的结论拉哈伯并不能反驳。毕竟,那时候,他的心里依旧是属于神的。

 

  “为什么要救我呢?既然我已经不容于天堂与地狱,那就这样让我随着流水逝去不好吗?”虽然是质问的语气,但事实上谁都听得出来他其实只是要确定对方的善意而已。

 

  “不容于天堂当然是既成事实,可是,地狱一直是欢迎你的。”别西卜这样说了,也就基本上代表魔王的意志。

 

  “真正需要流水带走的不是你的生命,而是你属于过去的遗憾与懊悔。因此,现在的你,既不是当初选择离开地狱的你,更不是在红海上空孤独无助的你,而是重新回到地狱,重新选择自己命运的你……是一个新的你啊……”音天使的口才依旧无可辩驳,至少对于拉哈伯而言是如此。

 

  “这流水,真的可以带走叹息吗?”良久,拉哈伯不确定地询问着。

 

  “正如你所见。”别西卜的回答依旧那么简短。

 

  “可我为什么依旧没有忘记红海上空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我的心依旧在叹息,甚至比进入这叹息川以前还要沉重百倍地叹息着?”拉哈伯的神情忽然变得很破碎,声音也似乎失去了任何存在感。

 

  “那是因为,叹息之川只容纳生灵们已经发出的叹息和亡灵们再也没有机会发出的叹息。而你的,不属于任何一种。”别西卜的解释几乎无懈可击。

 

  “这么说来,是因为我还活着吗?”拉哈伯的言语中没有丝毫生者的喜悦。

 

  “不错的,活着的人没有办法预支未来的叹息,因为未来毕竟还未到来,因此未来那些可能令我们发出叹息的悲伤与痛苦也都还未到来,所以,我们只能等待时间的流逝。”卡蒙的声音顿时改变了先前严谨却冰冷的问答,亲切的语调足以安慰任何程度的悲哀。

 

  “另外,有一个事实我不得不提醒你。那就是,我们都是永生的灵魂,因此我们不可能存在人类或是其他动植物所必须经历的死亡。对于我们来说,昨天,今天还有明天都是一样的,因为无论何时我们所要面对的未来都是永恒的。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永远是一样绵长,因此,我们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叹息停止的那一天,除非——我们被杀死……”同样是水属性的天使,却有着更深刻的感知。也许利未亚坦坐上地狱七君的宝座,也便是因了这个道理吧。

 

  “不过,自从我们来到地狱之后,还未曾有同伴消逝呢。路西华陛下一直在履行他在天庭战争时的承诺。”卡蒙的声音永远不包含善意与慰藉以外的含义。

 

  “恩……说到陛下,他吩咐过我找到拉哈伯以后就一起到潘地蔓尼兰(Pandemonium)去见他的。现在看来,我们已经有些延误了。”别西卜似乎很不经意地传达了魔王的旨意。

 

  “拉哈伯领命!”刚说出这句话,便在六道奇异的目光中发觉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上帝面前的礼节,而忘记了地狱那神最厌恶的随意。他自嘲地笑了笑,展开与这黑暗之地相得益彰的羽翼,向着自己君主的宫殿飞去。在他后面,三位魔鬼的十八支翅膀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而那叹息川上的蝴蝶,依旧前仆后继地消失在没有任何星斗的苍穹中,在它们下面,一条冒着白气的河流不知道还要流淌多少个世纪……

 

第三章 水星天的光与风

  这就要结束了吗?

  作为天使的一切光荣与梦想……

  这就要折断了吗?

  我最心爱的洁白的翅膀……

 

  水星天神为需要学习的天使设立的。除此之外,有了过失的天使也会被囚禁在这里,失去几天的自由,或者,等待最后的审判。

  拉哈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保持这个绝望的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原本天堂永恒的白昼也意味着永恒的温暖,但是在这里,他所感觉到的只有寒冷。也许,这就是神对于带罪天使的警告吧。置身于天国之中离黑暗最近的地方,才会意识到原来自己所拥有的是多么的美好。

  不过,那束光是从哪里来的呢?

  好明亮啊……仿佛天使口中传诵的上古之光,那行于水面的最强大的力量……

  这光渐渐地明显起来,驱散了囚笼里的寒冷,仿佛救者一般降临在拉哈伯面前。

  “路西华!”拉哈伯忍不住唤出了来者的名字。

  那时常位于神右席的存在,天国中仅次于至高者的光辉天使……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是为了传达神的宽容吗?

  “如果你想所有天使都听见的话就再大声地叫一次吧。不过,如果你那样做的话,我们会选择转身就走。”一个声音自一直紧跟在路西华身边的天使口中象清风一般飘逸而出,强调了自己几乎被忽视的存在。

  “别西卜?”拉哈伯望着对方灰色的瞳孔,随即又确认着路西华独一无二的银色长发,最后不确定地看着天使中最高贵的两位,“难道,不是神派你们来的吗?”

  “你早就被遗弃了。”路西华的用词几乎没有任何委婉可言,“他身边服侍的天使何其多,少了一位他并不会在意。”

  “那么,你们来干什么呢?”拉哈伯询问者来者的意图。既然并非神的使者,那么,他们又是报着什么目的而来探望被神抛弃的天使的呢?

  “通知你一声,审判明天举行。”别西卜简短地回答着,不带任何感情。风属性的天使,在很多天使眼中是一位智者的别西卜,从来说话就不会赘言,更不会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甚至很多天使认为,这也是他跟路西华如此亲密的原因,因为后者也具有这般的相似之处。只是,光辉天使眼中的世界似乎更加深邃,也更加令人琢磨不定。

  “原来还是有审判的。”拉哈伯清楚自己的罪过就算是直接判处极刑也绝不为过。毕竟,淫欲是开天辟地以来神就明确禁止的七罪之一。而自己作为最先触犯禁忌者,理应会被作为震慑其他天使的典范,受到最严厉的责罚。

  “当然,神给每一位天使的机会都是均等的。”别西卜说话的时候,路西华的眉毛轻轻地挑动了一下,似有还无地传递着某种讯息。不过,这种讯息是绝对不希望有人接受到的。至少,现在还不能。

  “那么,要是我说我对人鱼的并不是淫乱之爱,会有谁相信吗?”拉哈伯忽然正正地抬起了头。那种忽然改变的目光让别西卜决定保持沉默。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只是将爱万物的心恰好放在了人鱼身上而已。如果在那片海域还存在着其他生灵,你也会做同样的事情的。”路西华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早已看出了被囚者的心事。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拉哈伯望着路西华那蓝色的双眸再次询问道。

  “我一向不喜欢重复。”路西华的语气并非不耐烦,但却有着一种时间上的紧迫感,毕竟,他们本不应该来这里的。要不是别西卜的双生天使拉斐尔恰好是水星天的掌管者,他们甚至根本找不到理由接近这里。

  “那么,你会这样告诉神吗?”拉哈伯的目光几乎是恳求。一直景仰光辉天使的他忽略了一个严重的事实——即便是天国副君的路西华也没有办法超越神与天使之间的巨大鸿沟,从而达到与神的平等对话。

  或许是不愿意尖刻地否决,被恳求者仅仅摇了摇头。银色的长发抖落出一地光辉,印照出拉哈伯失望的表情。

  “那么,我的结局应该就没有任何悬念了吧?”拉哈伯的身躯再度回到了那代表绝望的一席。

  “不过,也许会有一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呢。”路西华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启动了自己的唇齿,“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就尽量活下去,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面对这可以说是十分突兀的言语,拉哈伯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但一直没有出声的别西卜却隐隐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

  “路西华,我们该走了。不然,神或许会责怪吧。”

  别西卜拉了拉光辉天使的衣袖。然后那风和那光就一齐在拉哈伯的目光中消失了。

 

3月27日

千禧年之二

神命令七天使创造世界的同时,也创造了许许多多的新天使负责掌管已经创造好的世界,并且传达自己的旨意。这些天使远没有创世天使那样的能力,但是,凭借者对于天父的热爱与绝对服从,他们把世界管理得井井有条。他们敬畏神的力量与奇迹,同时也羡慕创世天使的荣耀,但是他们相信,在公平的神的面前,他们的作为没有任何差别。

创世的第一天,世界上就有水了。神把一位叫做拉哈伯的天使领到原始混沌的海洋前,告诉他,这就是他所要掌管的区域——蓝色的大海,白色的浪花,有时平静,有时汹涌,变化万千……

拉哈伯望着面前的景象,心里很感谢神的眷顾。或许,这是已经被创造出的世界中最美丽的部分了吧?他又开始笑自己的幼稚——在神的面前,任何事物都是平等的,哪有不美丽的呢?只是,这大海如此宽广,却只有他一个生命独自欣赏,未免有些寂寞。或许,海也是寂寞的吧?

他张开一对洁白的翅膀,位阶不高的他,根本不能拥有六翼的荣耀。他开始飞翔在陌生的海洋上空,俯瞰着象蓝色宝石一样的水面。波涛的声音是变幻着的,他已经很熟悉了。可是,在这波涛中,似乎夹杂着什么不一样的音调。他努力去寻觅那种异样的声音,想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渐渐接近了一座岛屿,在金色的沙滩上落下。他看见了一种奇异的生物,也就是后来神口中说的人鱼。他惊讶地看着她,从来不知道还未形成的世界上竟然有另一种存在。

人鱼惊恐地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害怕地看着天使。虽然刚诞生不久,但是她知道天使力量的强大。她曾经好几次战栗于天使飞过时掀起的波涛与巨浪,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仿佛要将她的生命终结。而现在,天使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她不由得将双手抱在胸前,摆出最无助的姿势。

“是你在唱歌吗?”拉哈伯问。

“恩。”

“很好听啊,为什么停止了?”拉哈伯并不知道对方害怕自己。

“是……是吗?”人鱼第一次听到别人赞美自己。她望着拉哈伯嘴边的一抹弧线,渐渐地不那么害怕了。

“你是不是怕我啊?”拉哈伯忽然想到了什么。

“没……没有。”看着天使恍然大悟的表情,人鱼有些想笑了。或许,天使不都是那样可怕的;或许,可怕的天使也有可爱的时候。

“我叫拉哈伯,你呢?”

“海辛西娅。”

“我没有听过的名字呢。”拉哈伯一边想着一边坐在沙滩上,“你也是神创造的吗?”

“不知道,我从未见过神,只见过侍奉他的天使们。”

“你住在这里?”拉哈伯很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伴。

“我出生时就在这里,没有见过别的地方,你呢?”人鱼笑的样子很美丽。

“我管辖这里,这是神指派的任务。”拉哈伯很自豪地回答。

“那你是水属性的天使咯?”人鱼忽然很期待地问。

“那又如何?”从来不在乎什么属性的拉哈伯反问。

“你去过加百列的宫殿吗?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大大的百合花?”

“你喜欢百合?”拉哈伯想起自己在加百列的花园里散步的情景,海辛西娅所说的百合花就在他身边悄悄盛开,浅浅的花粉还不时落在他的袍脚,留下淡淡的痕迹。他知道,那是水的象征。

因此,拉哈伯下次来的时候便为海辛西娅带来了一大捧沾着露水的百合花,让人鱼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着这一束白色的花朵,漂亮的眼睛从花瓣的缝隙里看着拉哈伯的瞳孔。蔷薇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风中紧紧抓住花朵的蝴蝶的翅膀。看着那张纯洁的脸拉哈伯忽然有了一种很快乐的感觉。不过,他没有停留多久他便张开翅膀飞向了神的宫殿。他知道神在召唤他。

比起自己的造者,一条人鱼当然显得渺小很多。

 

“神说,要把原始混沌之海分开,你去吧。”神仆亚比迪尔对拉哈伯传达了神的意愿。

“那么,原来居住在那里的生灵该怎么办呢?”拉哈伯想起了那座小小的岛屿。

“你是说人鱼吗?只不过是神性偶尔流出的产物罢了,没有什么值得考虑的,虽然有可能被毁灭,但这几天的生命,就当作是神恩赐的礼物吧。”亚比迪尔毫不关心地说。

“什么,会被毁灭吗?”拉哈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又如何呢?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亚比迪尔察觉到了对方异样的神色,不怀好意地说,“难道你要为了你的情人抗旨吗?”

“你说什么?”拉哈伯全然不顾身份的悬殊大声问到。

“呵呵,果然啊!”亚比迪尔的笑让拉哈伯很不安,“需要我提醒你吗?Libido(淫欲)也是一条重罪呢!哈哈哈哈……”

亚比迪尔到底笑了多久,拉哈伯不知道。对方的笑声终止之前,他已经回头飞向了那片海洋。

而此时的人鱼还在对着百合花愉快地笑着,直到身后响起翅膀的声音。是天使!人鱼惊喜地转过身去,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火红色的长发在他身后飞扬着,代表着力量与荣耀的六翼显现出淡淡的绿色反光。他手里握着火焰剑,目光在海辛西娅的脸上打量着,流露出一抹鄙夷。

可是天真的人鱼并没有看出其中的差别,她微笑着迎上去:“你是拉哈伯的朋友吗?”

红发天使手一挥,一股气流将人鱼推倒在地,撞在坚硬的石头上,隐隐作痛。她诧异地望着天使:“你……想干什么?”

红发天使冷冷地笑了:“你迷惑了掌管这片海洋的天使,神要我除掉你。”

“什么?迷惑?”人鱼不理解天使的用词,“我们只是喜欢在一起而已啊。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天使,只能以神的旨意为喜悦,任何扰乱秩序的东西都必须铲除。”红发天使毫不留情地说。

“可是,我并没有扰乱任何秩序啊。难道说,神只允许天使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吗?”

“神要求天使聆听宇宙间万事万物的声响,以告之神世界的美丽与无暇。但是,一旦天使被这些外物诱惑,那它们就不应该再存在。”米凯尔那原本就富有威慑力的声音在宣扬神圣意志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压迫感。

“原来如此。”人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红发天使举起火焰剑,空气的流动掠起了人鱼的头发。

可是,黑暗并没有降临,她还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的疼痛,听得到海的声音,还有空气中一种自己熟悉的气味。她睁开眼睛,看到拉哈伯正挡在自己的面前,一双手紧紧地夹着火焰剑。

“米凯尔,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帮助你完成神指派的任务了。”米凯尔的目光令拉哈伯不敢直视。

“为什么她必须死?难道她不是造物的恩宠吗?”

“本来她未必会死,大海被分开以后她也许会幸存于某一处角落。但是,现在她的存在居然让神的一位使者有了违抗神命的想法,这就不可饶恕了。”米凯尔严厉地看着拉哈伯说,“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你的工作,不要让父神等到发怒。”

“可是,在这里运用天使之力的话人鱼一定不能承受的。”拉哈伯意识到害了人鱼的正是自己,一种沉重的歉疚几乎要压垮他的理智。他已经忘记了,违抗神命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下不了手吗?那我来解决吧?”说着,米凯尔从拉哈伯手中抽出宝剑,再次向着人鱼劈去。

“不!”

拉哈伯一把推开人鱼,自己的肩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伤口周围还有火焰烧灼过的伤疤。

“怎么?你要和我对抗吗?”米凯尔不屑地看着已经受伤的天使,“别忘了,我可是创世七天使之一。”

拉哈伯没有回答,只是在空气中用水雾凝聚出了一把冰剑。带着怨恨的眼睛第一次直视着天使军统领的双目。他并非不知道自己是在送死,但是,为了他也不知道的理由,他不得不这样做。

米凯尔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并非喜欢杀戮之人,所见到的一切鲜血都只是出于神的命令而不得不为之。但即便是如此,他也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的同伴。恰恰相反地,他总是爱护那些能力不如自己的天使,尽可能地保护他们,帮助他们。可如今,为了他所效忠的至高者,他也不得不将剑锋对准自己的同类。

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可在人鱼的眼中,这比她的一生都要漫长。双方力量的悬殊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人鱼眼睁睁地看着拉哈伯从天空中掉落下来,洁白的翅膀沾满了殷红的鲜血,漂亮的额发凌乱地散着,剑早已化做冰晶的碎片。他费力地支撑起身体,却被跟随而下的米凯尔踩住,紧紧地贴在沙滩上,细细的沙粒沾在了他的睫毛上,一如百合花的花粉。

“这就是反抗神的下场。”米凯尔冷冷地说。

拉哈伯用尽力气挣脱那强加于自己身体之上的力量,甩头将口中的鲜血喷了对方一脸。米凯尔似乎毫不在意地甩手抹去血水,随即将剑插进拉哈伯的背部。

拉哈伯眼睁睁地看着米凯尔向人鱼走去……然后火光一现,人鱼周身都被笼罩在烈焰里,痛苦地挣扎着,原本悦耳的声音此时却变成了最令人心碎的悲鸣与呻吟。她的身体在渐渐枯萎,渐渐还原成最初的水,又在烈焰的炙烤中变成白色的水雾,翩纤出绝望而华美的死亡之舞。

“那只妖媚的人鱼,连死去的样子都足以迷乱心智呢。不知道被迷惑者的临终挽歌又是什么样子的呢?”米凯尔一直盯着拉哈伯那痛苦的表情,内心深处早已把他从天使的席位里剔除了。既然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丝毫忏悔之意,那就只好用灰飞湮灭的灵魂来赎罪了。

他把自己的剑从拉哈伯身上拔起,连血也没有搽拭一下就对准了拉哈伯的头部。就这样结束了吧,被迷惑的天使。他高高的举起剑,向着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天使砍去,可就在剑锋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水流击落他的剑。

“是谁?”米凯尔愤怒地问道。

“我是神新派来完成这项任务的使者。”一位六翼的天使缓缓降落,洁白的头发和衣着浑然一体。

“利未亚坦?”米凯尔认出了来者的容貌。

“就算拉哈伯的罪孽再深重,也应该先经过神的审判再处决。你虽然是天使军统领,可也没有这个权利代替神行使惩罚吧。” 利未亚坦一边将拉哈伯脸上的血迹搽干净一边把他教给米凯尔。“带他回去吧,这也是神的意愿。”

“既然是神的旨意,那我当然从命。”米凯尔接过拉哈伯离去了。

“……神的旨意吗?” 利未亚坦笑了笑,挥挥手,完成了地上那血迹的主人没有完成的任务。
3月22日

千禧年之一(创世前篇)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宇宙,有的只是一位孤独而无耐的的完美存在。他是所有对立面的结合,是光与暗的集合体,是善与恶的中庸。

    但是,完美的没有偏向性也就意味着他无法被感知。因为,只有具有明显性格的存在才能投射出具体的形象。完美,综合了一切,作为万事万物的绝对平衡点,他只能是虚无。

    某一个时候,他开始厌倦这种比透明还要缺乏存在感的生活方式,并且他知道,自己并非别无选择。

    于是,他开始区分那原本存在于自己身体内部的两种力量,正面神格与负面神格。他一边将自己的思维注入他所选择的正面神格,一边将那被他所抛弃的另一半力量毫不保留地剔除。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与光明的存在,那是正面神格的体质所与生俱来的感觉,就那样将他充满了。

    正面神格叫做耶和华。从虚空分化出来以后,他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虽然自己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他依旧不满足于只身一人。他迫切想要被感知,这是他区分力量的原因,可是,如果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存在,那也太不象一个神了吧。他开始构思一个美丽的国度,国度里应该充满他自己那种温暖光明的力量。他闭目冥想,从他的思维中流出了十个发着金色光芒的能量球,被二十二条路径连接着,这就是十层神圣真实,叫做Sephiroth,就是后来的生命之树。这力量形成了七位长着六翼的天使,就是最初的创世七天使。其中第一位诞生的是彼列,而力量最强大的是路西华。

    要有光!神看着路西华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忘记自己的对存在,那正在下沉化做混沌的异端神格。只有光可以消灭混沌,因此他在光天使身上注入了七分之六的力量,希望可以从此消弭过去记忆的证据。要不然,创造一个世界,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力量的。

    就在神对于自己半身的死亡宣判中,创世的第一天开始了,光之天使成为了领走神逾的第一位使者。他在其余六位羡慕的眼光中展开洁白无暇的翅膀飞向了那渐渐坠落的混沌,长长的头发因为光的特殊性质而呈现出一种美丽的银色,带着点点光芒飞翔在宇宙的黑暗里,所到之处,一片光明。

    近了,渐渐近了,那混沌的形状已经在路西华蓝色的瞳孔中投下了一片影象。他伸出手去,想要探知那混沌的性质,可就在指尖接触到那混沌边缘的一刹那,他感受到了一种悲伤。那不是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感觉,光之天使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共鸣着悲伤。

    是谁在悲伤?

    是谁在幻灭之时还要张扬自己的存在?

    是谁明明决定离开却还要留恋这个世界?

    是谁?

    ……

    是你吗?混沌?是混沌在悲伤吗?

    光天使的身体已经全部进入混沌了,因而那种悲伤他感觉得更深,更透彻。光正在划开混沌,可是他的身体每前进一步,悲伤就似乎更加真实,伴随着一种力量,逐渐侵入他的体内。

    不好,是混沌想要侵蚀自己吗?路西华有些吃惊。但随即又感觉到了那力量的善意。它并不是要消灭这个不由分说的侵略者,相反地,它像好客的主人献出了自己的力量作为对来访者的礼物。与神的力量不同,或者可以说完全相反,这种力量的感觉与那为自己注入生命的神之力区别太大了,没有温暖与幸福的感觉,只有悲伤与痛苦,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他的思维中,恍惚生出了一个意识。他似乎知道这混沌的来历——那是神的对存在啊!被神抛弃的力量,是因为失落而悲伤吗?

    不,是为了真实。

    真实?什么的真实?

    万事万物,只要世界开始存在就会存在的真实,那被掩盖的,被忘记的真理与事实。

    因为知道真实而生出的悲伤与痛苦?

    混沌其实叫做索非亚(Sophia)。

    ……

    路西华觉得自己完全分不清楚是谁在说话。谁在告诉我真实的含义?或者,这一切 就是我一个人的言语吧?来自灵魂的自审,或许只有不来自于造物主的力量才能拥有吧?

    那力量完全注入光天使身体后,混沌便消失了。

    路西华没有过多停留,便飞回了神的身边。他没有提到关于那力量的一个字,所幸神也没有问及,其余的六位天使也只是好奇于混沌消弭的故事。

    似乎,除了路西华以外谁都不知道索非亚对于这个世界的执着,直到某一天的来临。